那時我大概八、九歲,剛跟這孩子交朋友。他比我們大一點,大概大兩三歲。他已經上二、三年級了。
他媽的,他叫什麼名字?
我想是尼基塔。
不,我想起來了。尼基托斯。我們就是這麼叫他的。
他真的很搞笑。總能想出一些笑話。他的腦袋就是跟別人不一樣。他能把完全普通的事情,當場變成笑話。
就像,我們買了一些瑪士巧克力,正在吃,他突然說:
「所以你們就在火星上,管他什麼,誰在乎啊——然後,砰,我就在這裡,從士力肯上向你們招手。」
我們覺得這他媽的太好笑了。
總而言之,有一次尼基托斯說:
「想看我展示一些超他媽酷的東西嗎?」
我們當然想看。
他說:
「跟上。」
然後我們晚上就出發了。
雖然,他媽的,也許那時不是晚上。
也許是傍晚。
又或許我們是白天去的。誰他媽的知道。
在科夫多爾,冬天他媽的整天都是黑的。畢竟我們是在北極圈以上。
所以誰他媽的知道那是晚上、傍晚,還是白天。
就是黑。重點就在這。
總而言之,我們走到一輛車子面前。不是汽車——是一輛卡車。一輛卡瑪斯。
他打開了油箱。
那個油箱巨大。超大。開口大到幾乎可以把手臂伸進去。
尼基托斯拿了一個普通的塑膠袋,然後——砰——直接把它放進油箱裡,舀起一些汽油,再把它拉出來。
我們就是這樣學會弄汽油的。
於是我們每個人都舀了一些汽油,在學校操場附近找了一個僻靜的小地方坐下來,開始吸汽油味。
他告訴我們:
「最重要的是盯著一個地方看。眼睛不要動。就一直盯著那個地方,繼續吸。」
簡直就像冥想。
我就坐在那裡。盯著看。吸著。
吸,吸,吸。
起初,會有一種欣快感襲來。然後我身邊的世界開始完全改變。
到了某個時刻,我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東西,就像賭場裡巨大的輪盤。它在轉動、翻轉,一切都在往某處移動,消失,然後又重新出現。
而且還有一些隔間。
小空間。
好像是些攤位。
而且我看到了一些人。
他們飛進來,穿梭,穿梭。一個佔據了一個位置。然後是另一個。接著又是下一個。
整個東西就這樣無止境地轉動著。
還有另一件事:在那兩年裡,完全相同的幻覺出現了很多次。
一模一樣的東西。
通常,它會在剛開始時出現。起初,你還能依稀看到現實世界。你身邊的一切都各司其職。然後——砰的一聲——就像你被扔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而且那個完全相同的循環,那些隔間,那些一個接一個佔據位置的人——我見過不止一次。
很多次。
現在回想起來,我心想:他媽的,太扯了。我才九歲,卻好像看到了我們存在的全部本質。
有靈魂。
它進入一個身體。
然後身體死了。
靈魂離開了。
然後它進入另一個身體。
然後又是另一個。
然後又是下一個。
這個循環永遠不會停止。
這件事深深震撼了我,至今我還記得那個畫面。
就在不久前,去年,我聽了巴斯塔的歌〈Samsara〉,突然一切都連在一起了。
歌詞裡有一段是這樣唱的:
「當我離去,
我將透過孩子們的聲音
以及他們孩子們的聲音歌唱。
我們只是輪流交換位置——
這就是輪迴的法則,
人的循環。」
就是它。
人的循環。
這正是那時我所看到的。
字面上的意思。
它一直轉著,轉著,而且那些地方他媽的有好多。多得數不清。總有人出現,佔據其中一個位置,消失,然後下一個人又出現了。
當然,那時我還不知道「轉世」或「輪迴」這些詞。我完全不懂這些。
我才九歲。
我只是坐在那裡想:
他媽的,太扯了。
而且理所當然地,經歷了那種事情之後,我真的很喜歡。
因為你可以在自己的腦袋裡玩遊戲。你可以想像任何事情,然後它就會變成現實。
完全瘋狂、他媽的超讚的事情一直發生。
後來我們發現,還有其他方法可以達到類似的狀態,於是我們持續實驗了一段時間。最後,我們偶然發現了Moment膠水。
當然,我們都聽過那些故事,說每一次呼吸都會殺死好幾千個腦細胞。不,具體來說:每次呼吸都會死掉三千個細胞。好吧,那他媽的誰知道我腦子裡到底有多少細胞。
但後來我大學畢業了,創立了一家公司,現在我甚至在三十多年後還在寫一本書。
總而言之,我們根本不在乎。
我們才八、九歲。
什麼他媽的細胞?
你他媽的才就是細胞。從各種意義上來說。
總而言之,我做了大概兩年。
九。
十。
直到我大概十一歲。
喔,我還記得另一個非常深刻的幻覺。
我們附近有個工地,他們正在蓋一棟公寓大樓。我們爬進去,也坐在那裡吸著廢氣。
當然,身為當中最他媽的商人——那個在香草裡混小石子的販賣者——我有錢。
我買了膠水。
我把它放在外套內袋裡,藏得很好,這樣我就不會弄丟,也沒人他媽的能偷走。
當然,我也跟每個人分享。
大概有我們四個人。
所以我們坐在這棟工地的二樓或三樓。
吸著。
吸,吸,吸。
有一次,我閉上眼睛,然後睜開眼……
我他媽的嚇傻了。
完全他媽的嚇傻了。
工地一模一樣。
同樣的房間。
同樣的桌子。
我們坐著的椅子也一模一樣。
整個世界都一模一樣。
除了我的朋友們全是他媽的猩猩。
拿著塑膠袋的猩猩。
我看向我的朋友們,他們全是他媽的猩猩。
而其他的一切都完全正常。
其中一隻是他媽的憤怒猩猩。他已經什麼都不剩了。
他拿著一個空袋子,吹脹,然後——砰——用他媽的手把它弄破。
然後他看著我說:
「嘿,聽著,你這個混蛋。別他媽的吝嗇。快點,給我一點膠水。」
看到那隻猩猩——還有他弄破那個袋子的樣子——嚇得我魂飛魄散,我立刻說:
「當然!當然!這是管子。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!」
我馬上就把他媽的膠水交給他。
所以我非常、非常小心地把膠水遞給那隻猩猩。他拿過管子,擠了一些進一個新的袋子裡,然後繼續吸。
我也坐在那裡吸著。不能有任何突然的動作。
哈哈哈。
那是我另一個幻覺。
他媽的太不可思議了。
然後有一天,在經歷了一次特別的幻覺之後,我決定到此為止。
夠了。
事情是這樣的:
我坐在我們大樓的樓梯間裡,就在我們家上方的一層。我祖父在家下樓,而我據說是出去抽根煙。
我獨自坐在頂樓的樓梯上。
就在那個晚上、白天,還是夜晚——大概是深夜,大家都已經下班回家,再也沒有人經過樓梯間——我又經歷了一次幻覺。
我坐在那裡,在腦袋裡玩著某種遊戲。就像我把釣魚竿拋到某處,釣到了什麼東西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我閉上眼睛。
然後我睜開眼。
突然,整個他媽的樓梯間都爬滿了鬼東西。
整個樓層。
牆壁。
到處都是蜘蛛。
蛇。
蠍子。
各種甲蟲。
它們真的無處不在。
就像我正處於這一切的中心。它們爬過我的身上。
這嚇得我他媽的魂飛魄散。
嚇得我他媽的尿都尿出來了。
當藥效退去時……我看了看自己,心想:
到此為止了。
去他媽的。
我再也不吸這他媽的東西了。
就這樣。
我戒了。